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時,在斯德哥爾摩演講,自稱是蒲松齡的傳人:“二百多年前,我的故鄉曾出了一個講故事的偉大天才——蒲松齡,我們村里的許多人,包括我,都是他的傳人。”在別的場合莫言還說過:“如果蒲松齡金榜題名,蟾宮折桂,肯定也就沒有《聊齋志異》了。從歷史角度看,蒲松齡一生科場不得意,其實是上天成就他。在淄博歷史上,考中進士的人有數百個吧?但都沒法跟蒲松齡相比。時至今日,蒲松齡不僅是淄博的驕傲,是山東的驕傲,也是中國的驕傲,人類的驕傲。幾百年前,有這么一個人寫出了這樣一部光輝的著作,他用他的想象力給我們在人世之外構造了一個美輪美奐的世界,他用他的小說把人類和大自然建立了聯系。”
莫言寫過一首詩,其中有兩句:“一部聊齋傳千古,十萬進士化塵埃。”許多人覺得莫言的《生死疲勞》學習了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,但在莫言眼中,蒲松齡才是早得多的“魔幻現實主義”。
讀書人的面貌古今無變,大都清風滿袖、才高位卑。蒲松齡的《聊齋志異》可謂當年書生境遇的全景畫。門戶破敗的公子,屢屢落榜的考生,一概布衣方巾,神情寂然地漂泊于荒村野嶺,暮色降臨即投奔于杳無人跡的蓬門破廟。月光如水,青燈黃卷,渲染出異鄉羈旅淡淡的憂傷與美麗。命運不濟,于是只能寄幻想于愛情了——云里霧里烘托出成群結隊的美麗狐仙,作為疲累心靈的補償與慰藉。空中樓閣,門扉虛掩,來無影去無蹤的是一個個傷感的故事。在市聲塵囂、紙醉金迷之外,亦有落伍者的桃源。
【 聊齋志異#莫言說《聊齋》】這實際上是相對于物質世界而存在的審美空間。主人公身份不明,背景神秘莫測,唯一可感觸的是清貧的歡樂、凄涼的溫柔。忠貞、善良、友愛……凡是現實社會里的稀有金屬,在《聊齋》中都悠然如青山不老、綠水長流。而那海枯石爛的愛情故事,已近似于神曲了。那些棄絕塵世、凌波微步的完美女子,更是可作畫中人來看待。臆造出的悲歡離合可能比現實中的更可歌可泣——因為至少,它更趨近于完美。在弱不禁風的書生們(包括蒲松齡)身上,幻想就是一種戰斗,就是飽經磨難的生命力的體現,尤其是對于善與惡的幻想。
莫言寫過一篇《讀書其實是在讀自己——從學習蒲松齡談起》:“要理解蒲松齡的創作,首先要了解蒲松齡的身世。他的作品,一方面是在寫人生,寫社會,同時也是在寫他自己……”一部《聊齋》,充斥著書生與狐仙的傳說。書生屬于怎樣的社會階層,不言自明——手無寸鐵,積蓄的零碎銀兩皆在趕考路上花費殆盡;手無縛雞之力,不知如何謀取稻粱,厚重經卷反倒成為精神上的負擔。但這一切,造就其愚頑淳樸的人格原型。在他們身上,唯一的生存能力就是幻想了。幻想幫助他們艱難地抗衡外界的壓力——仿佛從石縫下面掙扎出一星半點的野花草莖。(洪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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