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朱彝尊【解佩令】十年磨劍,五陵結客,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。老去填詞,一半是空中傳恨,幾曾圍燕釵蟬鬢?不師秦七,不師黃九,倚新聲玉田差盡 。落拓江湖,且吩咐歌筵紅粉,料封侯白頭無分!在詩歌史研究中不乏如此一種應予警惕的景觀:對于某些名家的名篇,看似關注的熱度已高,該解決的問題均似已形成定論,再不可能有疑義了 。然稍稍用心按之,便會覺其實仍然是隔膜耳食者多,真正解會者少 。而又偏偏是前者大有市場,甚至眾口一辭,遂往往令詩人良苦用心“折戟沉沙”矣 。此篇即是一個好例子 。此篇是朱氏集中名作,凡有選及其詞,即便很少,也無不闌入的 。綜覽諸家解說,不難發現多數論者的基本落點是指其為朱氏追步姜張“清空”詞風的宣言式代表作,甚至徑稱為“人既清空,詞更清空”(見《金元明清詞鑒賞辭典》許永璋文,南京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,709頁) 。表面上看,這很合乎邏輯:張炎提出“清空”的概念——朱彝尊倡導“清空醇雅”的詞旨——朱氏在本篇明確表示自己宗仰張炎,所以,此篇是“清空”之典型 。然而此篇真的“清空”否?筆者以為尚大有疑析之余地 。首先需解決的問題是:何謂“清空”?這個詞風格論的重要范疇由張炎在《詞源》中提出:“詞要清空,不要質實 。清空則古雅峭拔,質實則凝澀晦昧 。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,去留無跡;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,眩人眼目,拆碎下來,不成片段” 。很明顯,此處的“清空”是與“質實”作為對應概念出現的,所指乃是一種與秾摯綿密的“夢窗詞格”背向而行的清新空靈的審美趨向 。簡要言之,即“潔而不膩,不著色相,顯得官止神行,虛靈無滓”(方智范等《中國詞學批評史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,98頁) 。但若結合古代文論傳統來加以悉心體察,則“清空”二字又不止單向指稱文學風格,它也同時蘊涵著對于個人品格的界定和評價的 。“清”,即不沾染塵俗,面向紛擾紅塵表現出一種孤傲且悖離之人生態度 。“空”也不僅是“虛靈”之謂,它還意味著對繁雜世相的漠視,以至完全不在意下 。以此來衡量張炎心目中的典范——姜夔的作品與人品,稱之如“野云孤飛,去留無跡”應是契合的 。如果以上對“清空”的闡釋大致不錯的話,這將是我們辨析朱竹垞此詞究竟“清空”與否的前提之一 。另一前提是需辨清本詞的大致作年 。在朱氏的五個詞集中,本詞見于康熙十一年(1672)編就的《江湖載酒集》中,所以詞題中“自題詞集”之“詞集”并非指其詞集之全部,而僅是指《江湖載酒集》 。是年彝尊四十四歲,有人稱本篇為彝尊晚年之作,時序之誤必然會導致理解上的偏差 。此一點辨析對我們把握全詞意蘊至關緊要 。開篇三句“十年磨劍,五陵結客,把平生、涕淚都飄盡”,劈首便以慷慨悲涼之態具言前半生辛酸際遇 。彝尊生于明崇禎二年(1629),甲申明亡時年方十六歲,次年以家貧入贅歸安教諭馮鎮鼎家未久,清兵南下兩浙,彝尊即出走聯絡抗清 。順治七、八年間猶往山陰交接魏耕、祁理孫、班孫兄弟(即世所稱祁五、祁六兩公子),圖謀起事,事泄蟄居永嘉 。至順治十三年(1656)從鄉前輩曹溶南游嶺表,北出云中,其后又泛滄海,客京華,走濟南,廣交天下異才奇士,那么“十年磨劍,五陵結客”云云正是他這一段非常生涯的概括描述 。然而恢復朱明天下的誓愿既不成,自己亦除了博得“江南三大布衣”的虛名而外,只能“糊口四方,多與箏人酒徒相狎……短衣塵垢,棲棲北風雨雪之間”(朱彝尊《紅鹽詞序》,《曝書亭集》,四部備要本,下同) 。如此高遠深沉之理想,如此羈愁潦倒之生涯,詞人怎能不悲吟出“把平生涕淚都飄盡”的變徵之聲?如此看來,首三句即以飽含悲郁的身世感為全篇奠定了并不“清空”的基調,后文“老去填詞,一半是、空中傳恨 。幾曾圍、燕釵蟬鬢”也便不是風流倜儻之意氣的表述,反而恰恰可從貌似輕倩的文字間為其坎壈際遇尋得旁證和補充 。“老去填詞”是功業未成的無奈抉擇,而其中竟有一半是為法秀所呵的“空中語”,這豈不正說明他是藉“醇酒婦人”以抒胸中塊壘?詞人聲明自己未有過“偎紅依翠”之生活體驗,其實也正是聲明以種種香艷面貌問世的詞中“別有志意存焉”(朱彝尊《樂府補題序》),而此一種“志意”我們已可自前文窺見消息了 。上片言身世,言詞創作之動機,過片即直逼出作者心目中的榜樣來 。問題在于,如果這“榜樣”只是藝術宗法上的,而不帶有人格精神上的成分,他應該選擇自己最尊奉的“詞莫善于姜夔”(朱彝尊《黑蝶齋詞序》)的白石道人為標準的,即“不師秦七,不師黃九,倚新聲、白石差近” 。可是事實不然,他把“可與白石老仙相鼓吹”的張炎作為心摹手追的對象,這一選擇當然頗具苦心的,其原因蓋在于朱氏與張炎的諸多相似處 。二人均為“浙產”,張于朱為“鄉先賢”,此其一也;張炎世為臨安名族,六世祖俊受封循王,系“中興”名將,至曾祖鎡猶以花木園林稱甲江南,且妙解音律,與姜夔酬唱,父樞亦于詞稱當行;竹垞曾祖國祚系光宗朝戶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加少傅,為一代名臣,其生父茂曙、嗣父茂暉,伯叔輩如茂曜、茂晼、茂晭、茂時、茂昭等皆江南文苑俊彥,則二人同為貴介后裔,書香門庭,此其二也;張炎于宋稱遺民,抗爭強勢入主之異族,自己一派空狂懷抱,落魄縱飲,這與朱氏彼時經歷懷抱完全吻合,此其三也 。正惟此種外在、內在多層次的聯類比較,方有玉田而非白石以為楷模之說法 。所以,與其視之為詞學宗尚之自我表白,毋寧當作一種冰清玉潔之抱負的追慕更妥當些 。然而,竹垞為人特穩重謹慎,此是他性格中由諸多因素陶鑄成的“雅”的重要側面 。對于以上那種一轉念即可明了的幾乎可稱為“直白”的志趣之自供,他是多少存有一種忌憚和畏怯的 。以故,在結末處他高揚“歌筵紅粉”、“封侯無分”等文人常見的情調,這其實是對前文鋒銳處的一種“稀釋”,或曰涂一層“保護色” 。他當然希望世人將此視為“清空”一類的述懷詠志之作以免賈禍的 。對此種深心不明察而徒然稱其“清空”,豈非正中朱竹垞的下懷?綜而觀之,全詞悲涼激憤,潛氣內轉,沉郁之情畢見,毋論從審美特征抑或從人格精神上都不見“野云孤飛,去留無跡”的“清空”風調 。賞鑒此詞,此一點認識是至為關鍵因而特別值得辨析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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