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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安古道上的樅樹
三百歲的樹 ， 不一定是頂尖的老 ， 以銀杏為例 ， 湘中新化大熊山熊山寺有千年銀杏 ， 寧鄉密印寺有裴休所植千年銀杏夫妻樹 ， 與它們相比 ， 湘安古道上的松和柏 ， 算很年輕 。 但它們的一生 ， 孤身山野之中 ， 從來沒有得到哪怕一點點呵護 。 植物的一生是被動的 ， 不像人一樣可以主動選擇、主動爭取和逃避 ， 風吹雨打、冰雪壓制、雷劈電擊 ， 無數自然之刑可以讓它隕命 ， 成長在風雪的通道上 ， 面對自然的輪翻摧殘 ， 孤身奮戰 ， 不僅要面對土地的貧瘠 ， 還要面對幾百年來人類刀斧手的覬覦 ， 在時時刻刻有可能被腰斬的戰戰兢兢中幸存下來 ， 實屬不易 。
一生苦役 ， 誰又能逃脫？
樹活百年不新鮮 ， 人活百年者寥寥無幾 ， 松柏是長壽的象征 ， 人們普遍希望自己的生命如同松柏一樣萬年青綠 ， 哪怕命途多舛 。 周曉楓先生曾經寫道：“無論怎樣 ， 前路坎坷 ， 我們需要堅持活到寂寞的高齡 ， 堅持活到盡頭 ， 哪怕無所愛、無所恨 ， 哪怕這個世界剩下的都是陌生人……似乎 ， 那就是象征峰值的幸福 。 ”
人對生命長度有本能的期待 ， 誰都不愿意過早與這個世界決別 ， 死亡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對的結局 ， 但死亡又是一種必然 。 史鐵生先生把人的死亡是比喻成“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；上帝在交給我們這個事實的時候 ， 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 ， 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， 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。 ”
賈平凹先生說生與死是上帝造人的一個陰謀 ， 西方哲學家說死亡是“行為的終止” ， 節日也好 ， 陰謀也好 ， 任何人都無法體驗死亡 。 但生命也是充滿悖論的 ， 祈求松柏那樣長壽 ， 意味著我們在接受活著的幸福和甜蜜時 ， 也接受了更長久的痛苦和煩惱 。
很遺憾 ， 此次前來 ， 看到這棵馬尾松時 ， 樹冠頂端本已稀疏的綠已成了金黃色 ， 遠遠看去 ， 酷似古代戲劇中高貴女子頭上的金色鳳冠 ， 我為它取了個名字“鳳冠馬尾松” ， 但這個好聽的名字并不是褒獎 ， 而是是死亡臨近的悲涼 ， 它終于扛不住了 。
柏木盡管還青綠著 ， 但枝葉殘了一地 ， 樹身深黑 ， 雜有綠斑 ， 歲月在它的身體上雕刻了一道道深邃的紋 ， 如同耄耋老人臉上深刻的紋路 。 柏木是幸運的 ， 它們還好好活著 ， 還可以繼續聽風聽雨、聽大雪、聽雷電落下的聲音 ， 它站在路旁 ， 曾經識人聽人、聽人間 ， 現在 ， 它聽寂寞 ， 看守著寂寞 。
柏木前面是一大片光滑的灰白色巖石 ， 據說石上還刻有簡易的棋盤 ， 適合休閑和休憩 ， 人們可以把疲憊靠在柏樹上 ， 攤在石頭上 ， 人樹同根 ， 樹是背景 ， 也是聽眾 。
可以想像 ， 三百多年前 ， 湘安古道上人來人往 ， 行至這個埡口 ， 看到這幾棵古樹 ， 縱使行程再緊 ， 也要在此憩息片刻 。 可以想像 ， 許多人曾落坐在樹蔭之下 ， 石頭之上 ， 多少人曾在此處不期而遇 。 席地而坐 ， 一聲聲輕嘆道盡人生的況味 ， 一粒粒汗珠映照出人生的艱辛 。 停歇片刻 ， 該趕路了 ， 深深作揖道別 ， 此生有緣再遇 ， 歸于機緣 ， 就此訣別 ， 從此杳無音信 ， 亦是自然 。 踏上青石 ， 蜿蜒遠行 ， 古道上留下了多少背影 ， 留下了多少“勸君更盡一杯酒 ， 西去陽關無故人”的人生喟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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