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此前有報道稱,該中心打著“拯救孩子”“拯救家庭”“矯正問題少年”的旗號 , 以學生管學生 , 以問題少年問題少年 。“成都嘉年華”究竟是個怎樣的“青少年心理輔導中心”?昨天,兩位前學員向紫牛新聞采訪人員講述了各自的不同經(jīng)歷:一位是桀驁不馴的新生,一位是被“馴化”的老生,但這個輔導中心給兩人都留下了一段痛苦的記憶 。
張化曾在四川成都嘉年華青少年心理輔導中心待過兩年 。“我曾經(jīng)是個很叛逆的孩子,也能理解父母希望我變好的心,但我想讓更多的家長知道,這個打著矯正旗號的中心是怎么對待學員的 。”
張化初中畢業(yè)就輟學 。為了能讓兒子變好,張化的父母一直在尋找學校,最終在網(wǎng)上找到了成都嘉年華青少年心理輔導中心 。
紫牛新聞采訪人員上網(wǎng)搜到該中心的一些廣告,宣稱該中心是專業(yè)致力于迷途青少年的心理矯正和行為糾偏的專業(yè)機構,常年招收厭學逃學、親情淡漠、沉迷網(wǎng)絡、早戀叛逆、對抗父母、夜不歸宿、離家出走、自控力差的學生 。廣告中還標榜自己不僅是成都、四川“問題孩子”矯正教育的品牌專業(yè)機構,而且也是整個西南地區(qū)首屈一指的權威專業(yè)青少年心理行為矯正機構 。
2017年夏天,18歲的張化被父母以“看看新學校”的名義騙到“成都嘉年華”,并被鎖進寢室防止逃跑,手機也被沒收了 。
張化說 , 中心有嚴格的規(guī)章和等級制度,把學員分為四個小隊,每個小隊由新生、老生、骨干三個“階層”組成 , 新生處于最底層,互相之間不允許交流,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、整理內(nèi)務,老生和骨干可以推遲數(shù)十分鐘 。吃飯時,新生也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 , 常常吃不飽,骨干學生則供應充足 。“我還記得第一天吃飯,我就分到了兩根黃瓜、三根土豆絲,就著白米飯吃 。”
每周一是休息時間,可以看電視,周二至周五的下午有心理老師來上兩小時的課程 , 其余時間是跑步、出操等體能鍛煉,沒有文化課 。
【成都嘉年華前學員講述“暴力矯正”:極限體罰綁3天沒覺睡】張化說,剛進去的學員都有反抗行為 , 教導員會命令骨干安排老生去管理新生,實則是毆打,教導員還會不斷用言語打壓學員 , 說他們“不好” 。
作為反抗比較激烈的學員,張化最開始經(jīng)常被老生按在地上打,或者加倍“帶體能” , 比如一晚上做數(shù)千個深蹲 。
“我做了兩三百個就蹲不下去了,旁邊負責監(jiān)督的老生就用胳膊架著我,硬往下蹲了再站起來,一直到凌晨一兩點 。他們都要去睡覺了,就喊我站在裝著水的桶里,老生輪流監(jiān)督不給我睡覺 , 困了就往我臉上潑水 。一個人被罰害得大家都睡不了整覺,所以就更欺負你 。”張化說,最嚴重的一次,他被打到受傷尿血,由教導員帶去醫(yī)院看?。?檢查身體無大礙后又被帶回 。
張化從醫(yī)院回來后,中心曾通知他的父母,“教導員就跟我媽說帶我去看病,沒什么問題 , 還向他們要醫(yī)藥費 。”
“我在里面兩年,從沒用過手機,也沒見過爸媽 。”其間,張化因為反抗 , 教導員告知父母“孩子不聽話”,需要多待一段時間 , 于是本來一年就能結束回家的張化在里面待了兩年,學費一共十萬元 。
進機構九個月后,張化成了里面的骨干,并當上了小隊隊長,變?yōu)閷W員里的“最高階層” 。此后在中心的生活,張化說,相對以前而言順坦了很多,但也做了很多令自己愧疚不安的事 。“成為骨干學員后,要按照教導員的命令管理新生 , 不然我們也會受到懲罰 。有個新生想出去,于是吞釘子 , 這樣就能去醫(yī)院,被發(fā)現(xiàn)后,我們按照規(guī)章往他嘴里灌了十斤清油,讓他把釘子排出來 。他犯錯會連帶我們所有人受懲罰,跑十公里做兩千個深蹲是很常見的 。”
回憶這段經(jīng)歷,張化坦言,一開始覺得憤怒、要反抗,到后來更多的是絕望之下的麻木,“誰都受不了天天被打被罰,逐漸就被同化了 。中心里除了特別嚴苛的教導員,也有一些好心的教導員,會悄悄給我?guī)|西吃,心理老師也會開導我們 。”
回家后,張化變得比以前沖動易怒,性格敏感,母親曾經(jīng)想帶他去醫(yī)院看心理醫(yī)生 , 被他拒絕 。“我認為我對創(chuàng)傷有慢慢自愈的能力,不希望被印上精神有問題的標簽 。”
談及父母,張化也表示了理解:“爸媽的初衷是希望我不要誤入歧途 , 但我不能接受這個中心用幫父母糾正孩子的名義去斂財和體罰 。”
解羽同學告訴紫牛新聞采訪人員,因為逆反心理重,對抗父母行為激烈,他在2015年先后兩次被父母送進“成都嘉年華” 。每次3個月,加起來半年 。因為進去時間短,性格叛逆,所以他一直沒有成長為老生 。
解羽說,在里面每一天都很痛苦 。最痛苦、印象最深刻那次是被卡脖子直至暈過去:一天晚飯后,集體上大廁,按規(guī)定每人4節(jié)廁紙 , 帶他的老生多扯了一張廁紙,解羽就少了一節(jié),進去沒多久棱角還沒磨平的解羽很不服氣,嚷嚷著要向教導員告狀 , 和老生爭執(zhí)起來,老生很憤怒,就卡住了解羽的脖子,直接把解羽卡暈了過去——在解羽看來,這是由于他平時不服老生管束,老生對他有積怨,這次爭執(zhí)正好激起了老生的“公憤” 。
進去的第一個星期,包括解羽在內(nèi)的很多新生的反抗情緒比較激烈 。剛進去前三天,為了限制他的行動,防止他逃跑,解羽被用透明膠帶捆住了雙手和雙腳,跑步和吃飯等集體活動時,有一個老生專門監(jiān)管他 , 放開了他的雙腳,但手一直沒松綁,解羽忍不住大喊大叫 , 嘴巴也被塞進了擦腳毛巾 。老生們有一個晚上忍無可忍還把他綁在了雙層鐵床架子上,這三天解羽都沒有睡覺 。
解羽告訴紫牛新聞采訪人員,這里每個月都會發(fā)生逃跑事件,但是大部分都沒成功 。學員被抓來后,就會被體罰,內(nèi)部俗稱“特等獎” 。所謂的特等獎,就是當著所有學員的面 , 脫掉褲子,用粗木棒打三十下 。打完之后,人都沒法坐 , 必須要擦藥 。此外,教導員還會命令老生對該逃跑學員進行“矯正”,而老生能想到的辦法無非還是毆打或侮辱 。
針對逃跑事件還會有“連坐處罰” 。每個小隊只要發(fā)生一名學員逃跑被抓回,全隊就睡不了覺,要輪流值班守著這個“逃兵”,一人守一小時 。
更極端的事件就是學員 。解羽告訴紫牛新聞采訪人員 , 有很多種:吞釘子、喝洗衣粉、吃牙膏、吃眼鏡片 。解羽親眼見到的一件事件就是吃眼鏡片 。當時那名學員吃得嘎嘣嘎嘣響,解羽還以為對方在吃什么好東西,開玩笑要分一點吃 。但是很快那位學員嘴里出血,他知道情況不對了 。行為被趕來的教導員制止 。解羽聽說鏡片被從嘴里摳出來 。已經(jīng)吃進去的鏡片后來可能被灌油后拉了出來 。
這次吃鏡片事件也連累了解羽 。整隊學員的眼鏡都被沒收兩個月 。600多度近視的解羽離開眼鏡生活極為不便,那兩個月他現(xiàn)在都不敢想象是怎么過來的 。之前有輕度抑郁癥的解羽 , 從該中心出來以后,一直嚴重缺乏安全感 , 后來被醫(yī)院診斷出“雙向情感障礙”——這是基于抑郁癥的一種心理疾病,比抑郁癥要嚴重 。
成都市郫都區(qū)教育局11月24日已通過官方微信公眾號發(fā)布《關于查處成都嘉年華健身服務有限公司違規(guī)經(jīng)營的情況通報》 。通報稱,經(jīng)查,該企業(yè)持有“成都嘉年華健身服務有限公司”和“郫都區(qū)嘉年華心理咨詢服務部”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,經(jīng)營范圍包括休閑健身服務、心理咨詢服務(不含治療及醫(yī)學咨詢) , 健身器材銷售 。存在違規(guī)經(jīng)營的辦學行為,遂依法向該機構發(fā)出違法告知書,責令其停止一切教育教學活動 , 將學員全部清退 。8-10月,相關部門多次現(xiàn)場核查 , 學員已清退完畢 。11月24日,郫都區(qū)教育局再次現(xiàn)場核查 , 該場所內(nèi)未發(fā)現(xiàn)經(jīng)營行為 。(為保護受訪者,文中兩受訪者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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