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想要的茶館沒有了

北京當然還有茶館 , 可是 , 不是那種茶館 , 是這種茶館——這話 , 怎么那么難以講清楚 。
【我們想要的茶館沒有了】這種茶館是這樣的 , 藤椅、布藝沙發、秋千 , 綠色的九重葛或者黃金葛 。 茶是正宗臺灣凍頂烏龍、泡沫紅茶還有養顏水果茶 。 我曾經在某一家音樂淙淙的茶館里 , 冒失地叫了信陽毛尖 , 小姐拿了一個玻璃杯抓一把茶葉丟進去 , 嘩一聲開水灌滿 杯子 , 滾燙地就遞過來 , 我嚇一大跳——你會不會泡茶?如果不是人地兩疏 , 險些拒絕買單 , 朋友就一直勸 , 說:北京的茶館就是這樣的 。 偶爾也遇到情調好的 , 服務生穿著對襟小褂 , 提著長柄茶壺穿梭 , 小娘子在彈鋼琴 , 也有花式咖啡提供 , 西式點心又做得極佳 。
我們都非常熟悉這一種茶館 , 這是最沒有性格的一種面孔 , 無論在北京還是麗江 。
而當我們提到北京 , 所指所渴盼的 , 是另一種 , 是40年前老舍筆下王利發的裕泰大茶館 。 大約很少有人注意到《茶館》開篇第一句話就是:這種大茶館現在已經不見了……
在100年前 , 北京每個城區都有 , 賣茶 , 也賣簡單的點心與菜飯——仍然有點像現在的茶餐廳 。 給什么人的呢?玩鳥的人們 , 每天在遛夠了畫眉、黃鳥等之后 , 要到這里歇歇腿 , 喝喝茶 , 并使鳥兒表演歌唱 。 商議事情的 , 說媒拉纖的 , 也到這里來 。 那年月 , 時常有打群架的 , 但是總會有朋友出頭給雙方調解;三五十口子打手 , 經調人東說西說 , 便都喝碗茶 , 吃碗爛肉面 , 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了 。 總之 , 這是當日非常重要的地方 , 有事無事都可以來坐半天 。
茶館于是成了舞臺 , 三六九等都在這里粉墨登場 , 他們爭執 , 調戲 , 寂寞地聊天 。 歷史上沒有他們的名字 , 他們卻不自覺地成全了歷史 。 幕布一次次拉開 , 京腔響徹茶館——雖然越來越凋零 , 由高朋滿座 , 變成三只兩只小貓 , 再到暗淡無光 。 只有“莫談國事”的紙條永遠在 , 字越來越大 , 后來前面還貼在“茶錢先付”的新紙條 。 漸漸 , 茶館沒了 。
不 , 也不能說茶館沒了 。 我一個做導游的朋友告訴我 , 北京茶館是外國旅客們必去的旅游點 。 每晚六七點鐘 , 一輛一輛大巴開過來 , 外國游客一車一車地下來 , 四合院 , 黑漆八仙桌 , 被無數屁股磨得锃亮的長條凳 , 一個茶壺配四個茶碗 , 有時碗邊上還缺著塊瓷 , 更好了 , 說明的確用過多年 , 是文物級別 。 又有大戲和雜技可看 , 鑼鼓聲聲里 , 外國人對七彩臉孔嘆贊不已 , 導游一直解說京劇之博大精深——人家萬里迢迢來中國 , 總得給一點他們心目中的中國看吧?
但 , 其實我們都知道 , 我們想要的那種的茶館 , 已經沒有了 。 永遠不會再有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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