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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憶|讀張愛玲隨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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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張愛玲的文字實在是傷人的 ， 她的字典里沒有“忠厚”與“體貼”二詞 。 比如下面這句：“父母大多不懂自己的子女 ， 而子女卻早就看透了父母的為人 。 ”難道她竟不知 ， 此語會讓普天下多少父母受傷 ， 甚至無地自容 。 看來這與她童年時期父母離異導致的種種悲劇有關 。
二
喜歡張愛玲實在適用中國古代的一個成語：葉公好龍 。我們只可能喜歡文學史上死掉的張愛玲 ， 而不可能喜歡一個住在隔壁的張愛玲 。 如果張愛玲恰好睡在你的下鋪 ， 你可能會很討厭她 。
三
讀了張愛玲后 ， 我越來越傾向于把愛情理解為一種能力 。 很多人其實早就把這種能力丟失了 。 由于性情與遭際不同 ， 這種“丟失”有可能發(fā)生在二十歲 ， 甚至更早 。
四
張愛玲對“五四”這個神圣符號也不假辭色 。 《五四遺事》中 ， 五四青年羅文濤在自由戀愛的道路上與時俱進 ， 鍥而不舍 ， 最后結果是一個人有了三個太太 。 小說結尾 ， 愛玲同學出語刻薄：“他們家最起碼打牌不用找搭子了 ， 關起門里正好一副麻將 。 ”
當年“自由戀愛”哪里像一些人宣稱的那樣？無非一樣的是情場上的追歡逐色 ， 到了五四時期換了一種名稱 ， 叫“自由戀愛” ， 而已 。
五
張愛玲對待愛情的態(tài)度是虛無的 。 張愛玲讓人感佩之處在于 ， 對愛虛無 ， 對婚姻又特別認真 。 早年對胡蘭成 ， 后來對賴雅 ， 她都做到了仁至義盡 。 尤讓人憤憤不平的是 ， 胡蘭成還是個渣男 。
六
檢點百年文學 ， 最“現(xiàn)實主義”的作家是誰？我覺得竟然是張愛玲 。 沒有哪個作家像張愛玲那樣用地道、圓熟的中文寫透了人生的殘缺與傷痛 ， 以及人性的虧與欠 。 與張愛玲相比 ， 廟堂上、禮堂內、大廳中的“現(xiàn)實主義”只是“半吊子現(xiàn)實主義” ， 甚至“偽現(xiàn)實主義”而已 。
然而 ， 太現(xiàn)實也正是張愛玲的缺陷 。
王安憶在復旦大學講小說 ， 劈頭就說：“小說不是現(xiàn)實 ， 它是個人的心靈世界 ， 這個世界有著另一種規(guī)律、原則、起源和歸宿 。 ”
如果讓我來接著王安憶的“小說不是現(xiàn)實”朝下講 ， 我會這樣講：小說不是現(xiàn)實 ， 它是現(xiàn)實圍困中的精神突圍 ， 是憑借敘事和想象超拔于破碎生活之上的破繭而出、振翅而飛 。
【王安憶|讀張愛玲隨想】我覺得這也解釋了王小波何以稱張愛玲的小說為“幽閉型小說” ， 且明確表示不喜歡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