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元璐&朱良志:生命清供( 三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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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幅畫打動我的地方,是對生命的詠嘆。陳老蓮所表現的也不僅是對舊日王朝的眷戀,我覺得注入的是對人生的把玩。時光如列車在奔馳,生命如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,即使是如花美眷、如醉人生,即使是位極王尊、美至天仙,都在似水流年中蕩滌,惟剩下一些記憶的碎片。每個人都是人生舞臺的演出者,又是這舞臺永遠的缺席者。眼望著西風飄零,但見得荒天迥地,一份驚悸,一份留連,一份悵惋。時光無情將人拋,繁華不再是注定的,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,唯一能做的是,如這位音樂家的無盡的回憶,還有讓那心靈中的寒梅永不凋零。畫中兩位人物的眼神畫得非常好,女子似沉湎在往事之中,頷首凝神靜讀,而那偉岸的伶元卻是端視遠方,有歷盡人間風煙而超然世外的情懷。
陳洪綬的人物畫構圖簡潔而寓意深刻。有一些意象反復出現,如假山、花瓶,花瓶中所插的花也經過特別的選擇,再經過夸張和變形,突出他要表達的內涵。傳王維《袁安臥雪圖》中,有雪中芭蕉,芭蕉乃春夏之物,雪中并無芭蕉。王畫不是時序的混亂,所強調的乃是大乘佛教的不壞之理。一如金農所說:“王右丞雪中芭蕉,為畫苑奇構,芭蕉乃商飆速朽之物,豈能凌冬不凋乎。右丞深于禪理,故有是畫,以喻沙門不壞之身,四時保其堅固也。”在陳洪綬這里,這更是凡常之事。時間和空間從來不是限制他的因素,他的畫只在乎表達自己的體驗世界。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。在陳洪綬畫面中反復出現的花瓶中,總是少不了梅花和紅葉,梅花象征高潔,而紅葉象征著歲月飄零,時光是這樣輕易地將人拋棄,而人卻執著地留連著生命的最后燦爛。
一瓶清供,盛著的是他對生命的感受。而花瓶往往是銹跡斑斑,它從蒼莽中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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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吟圖 絹本設色 105cm×46.5cm 揚州博物館藏
現藏于揚州博物館的《聽吟圖》,未系年,款“老蓮洪綬”,當為畫家逝世之前不久的作品。這類畫一視即為“老蓮造”,自有生人以來,未有如此般之作也。其中滾動著桀驁、勃郁和頓挫,正所謂才華怒張,蒼天可問。圖畫兩人相對而坐,一人呤詩,一人側耳以聽。清呤者身旁,有一片假山形狀奇異,盤旋而上,上如懸崖,絕壁中著一暗銅色蝕的古器,中有梅花一枝,紅葉幾片。一般來說,紅葉在秋末,寒梅開在冬末早春,這里卻放到了一起。聽者一手拄杖,一手依著如龍游走般的樹根。畫風高古奇崛,不類凡眼。雖有時空上的矛盾,在老蓮看來,這又何妨。眾人看世間所見之物,而他所見為世外之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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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洪綬 蕉林酌酒圖 絹本設色 156.2cm×107cm 天津博物館藏
宋人有詞曰:“流光容易把人拋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。在陳洪綬的作品中不斷出現芭蕉和假山,如他的《蕉蔭絲竹圖》、《蕉林酌酒圖》兩圖中,將人物置入芭蕉和假山所構成的世界中。《蕉林酌酒圖》中的主人公手執酒杯,坐在山石所做成的幾案前,高高的寬大的芭蕉林和玲瓏剔透的湖石就在他的身后,而那位煮酒的女子,正將菊花倒入鼎器中,她就坐在一片大芭蕉葉上,如同踏著一片云來。他以篆籀法作畫,古拙似魏晉人手筆。
陳洪綬的作品有一種強烈的高古境界,它似乎只對永恒感興趣,他的目光正像他畫中的主人一樣,手持酒杯,望著遠方,穿過紛紛擾擾的塵世,穿過迷離的歲月,穿過冬去春來、花開花落的時光隧道,來到一片靜寂的世界,在這里青山不老,綠水長流,芭蕉葉大梔子肥,這里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了,滄海莽莽,南山峨峨,水流了嗎,又未曾流,月落了嗎,又未曾落。這是一種亙古的寧靜,陳洪綬通過他的畫面切入了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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