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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|《人生海海》：潮落之后是潮起，人終究要學(xué)會與生活和解( 二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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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上山頂——老虎屁股——往下看 ， 村莊像被天空的腳蹄踏著 ， 也像是被一聲口令聚攏起來 ， 顯得緊密 。 其實(shí)是散亂的 ， 屋子排的排靠的靠 ， 大的大小的小 ， 氣派的氣派破落的破落 。 這是一個老式的江南山村 ， 靠山貼水 ， 屋密人稠 。 屋多是兩層樓房 ， 土木結(jié)構(gòu) ， 粉墻黛瓦；山是青山 ， 長滿毛竹和灌木雜樹；水是清水 ， 一條闊溪 ， 清澈見底 ， 潭深流急 ， 盛著山的力氣 。 溪水把鵝卵石刷得光滑 ， 鋪在弄堂里 ， 被幾百年的腳板和車輪——獨(dú)輪車、腳踏車、拖拉機(jī)——磨得更光滑 ， 有勁道 。 弄堂曲里拐彎 ， 好像處處是死路 ， 其實(shí)又四通八達(dá)的 ， 后都通到祠堂 。
祠堂威風(fēng)凜凜 ， 地主一樣霸占著村里闊綽的一塊空地和一棵大樹 。 樹是白果樹 ， 也叫銀杏 ， 樹干粗得沒人抱得住 ， 梢頭高過祠堂 ， 喜鵲很安耽地在上面作窠、下蛋 ， 生出下一代 。 春暖花開時節(jié) ， 嫩綠的葉苗像一支秘密部隊(duì) ， 從條紋狀的樹皮下鉆出 ， 便一發(fā)不可收拾 ， 發(fā)瘋似的向天空和枝丫爭搶地盤；要不了幾天 ， 扇形的樹葉密密麻麻 ， 隱起枝丫 ， 遮天蔽日 ， 擋風(fēng)避雨 ， 召集全村的麻雀都來過夜 。 秋末冬初 ， 風(fēng)是染料 ， 把碧綠的樹葉子一層層染 ， 后染成黃銅色 。 一夜寒風(fēng) ， 樹葉紛紛落地 ， 鋪滿祠堂門前 ， 蓋住青石板 ， 跟著人的腳步混進(jìn)周圍弄堂 。 弄堂沒規(guī)矩 ， 卻總是深的 ， 腸子一樣伸曲 ， 寬的寬 ， 窄的窄；寬的可以開拖拉機(jī) ， 窄的擠不過一副肩膀 ， 只夠貓狗穿行 。
【人生|《人生海海》：潮落之后是潮起，人終究要學(xué)會與生活和解】春末秋初都是夏天 ， 像夏天的凌晨四五點(diǎn)和夜晚七八點(diǎn)都是白天一樣 。 每到夏天 ，
村子像得了疾病 ，把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。 首先是忙 ， 田地要勞作 ， 畜生要侍候 ， 屋漏要補(bǔ) ， 洪水要防 ， 陰溝要通 ， 茅坑要清 ， 牛欄、豬圈、雞窠、鴨棚、兔窩里的牲畜都來添亂 ， 一堆事 ， 像疹子一樣發(fā)出來 ， 日子再長也不夠用 。 因?yàn)闊?， 挨家逐戶 ， 門窗都敞開 ， 人都袒開身子：男人赤膊 ， 穿短腳褲 ， 女人也穿得短薄 ， 袒肩露胸 ， 亮出白肉 ， 臉上汗涔涔的 。 人出汗 ， 屋墻和家具也出汗 ， 潮濕濕的 。 村子捂在山窩里 ， 三面不通風(fēng) ， 熱氣散不開 ， 被悶成瘴氣 ， 爬上墻 ， 或躲在陰暗角落 。
弄堂里有穿堂風(fēng) ， 雖然風(fēng)里裹著陣陣惡臭 ， 但大家照樣搬出桌椅 ， 攤在弄堂里吃飯、納涼、談天 ， 咫尺之外 ， 甚至腳下就是陰溝 。 陰溝里爛著死老鼠、泥淖、狗屎、雞糞、小孩子的屎尿 ， 它們在黑暗里竊竊私語 ， 吐出滿嘴臭氣 。 但這算什么？我們不怕臭 。 只有蟲子才怕臭 ， 敵敵畏一噴 ， 死個精光 。 人要怕臭怎么活？誰去澆糞？誰去噴農(nóng)藥？這些活大家都搶著做 ， 因?yàn)檩p便 ， 也可以順手牽羊照顧一下自家莊稼 。
總之吧 ， 每到夏天 ， 村子像剝了殼的餿粽子 ， 黏糊糊又臭烘烘的 ， 人總忙叨叨的 ， 各路蟲豸也總不安生：蒼蠅、蚊子、蟋蟀、螢火蟲、壁虎、螞蟥、螞蟻、蜻蜓、螞蚱、蜈蚣、毒蛇、蜥蜴、毛毛蟲 ， 四面八方冒出來 ， 尋死覓活扎進(jìn)人堆 ， 加到我們生活里 ， 給我們添亂、生事、生病 ， 等著冬天來收拾 。
到了冬天 ， 村子像裝了套子 ， 一下子封閉了 ， 清冷了 ， 安靜了 。 尤其落雪天 ， 靜到素雅 ， 鵝卵石鋪陳的弄里堂外 ， 雞犬無影 ， 雪落無聲 ， 人影稀落 。 積了雪 ， 即便有人走過也聽不見平時各人各樣的腳步聲 。 積雪像木工房里的刨子 ， 糕點(diǎn)鋪里的模子 ， 把各人各樣的腳步聲都刨成一個樣 ， 壓成一個形 ， 聽上去只有一個聲：嚓 。